
汪长松走到贴在墙壁上的年历画前。那上面画的是胖孩子骑鲤鱼,孩子粉嘟嘟,鲤鱼神气活现,红红绿绿很喜庆。不过他没看画,只顾看画面下方的日历,在“七月”的那一个方框内,他已经连续在十来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。他看看今天的日期,又扭头看看王翠花。 王翠花坐在大门前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屋前。屋前是一片湖滩地,种了南瓜和冬瓜。湖边风大,种不了别的,只有种瓜,瓜是蔬菜中的铁锚,能锚住土地上的风。滩地过去,就是大湖了。除了偶尔驶过的乡政府的渔政巡逻艇,以及村子里几户人家的小木船,顶多再添加几只长颈鹭鸟,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什么了。 大湖就是这样空空荡荡的,越是大湖就越是空荡。这是汪长松的体会,是他七十岁以后的体会。王翠花除了看个空空荡荡,还能看出个什么鸟来呢?汪长松想不通她天天在看什么。他认真地用圆珠笔在今天的日子上又画了一个圆圈,像一只水鸟在天空打旋。 这是最后一个圆圈了,今天这一趟搞完了,半个多月来的转移工作就告一段落了,这对他来说,是一个巨大工程。汪长松喘了一口气,顺势将舌头往上翘起,将呼出去的气送到嘴唇上方,这样就能吹动鼻孔下的两撮花白胡子。心里有事的时候,他就喜欢这样吹胡子。不过,他从不瞪眼。以前,他一吹胡子,王翠花就瞪眼。王翠花的眼睛不大,但瞪起来,却像刀子一样锋利,能砍得断船上的缆绳。她一瞪眼,汪长松就不再吹第二下了,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。 汪长松和村子里别的人不同,他不是渔民,他是个木匠师傅,主要的活计是打船而不是开船下湖。打船的棚子就盖在屋背后,人家送来木料,他就一个人默默地锯,砍,劈,削,刨,然后拼拼凑凑,敲敲打打,大概一个月时间,一条大白鱼样的木船便浮在了两条长凳之间。 村子在湖边,出门就要用船,那些年,汪长松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打了多少条船。他喜欢打船,喜欢一个人打船,在一堆木刨花里,他觉得自己像一尾鱼,自由自在地游动。他没有收徒弟,堂兄家的一个侄子曾经跟随他学过,但学了不到半个月,就不愿意学了。他对汪长松说的理由是,他认为打船这件事太枯燥了,他怕是做不下来。但背后他对别人说,现在外面都用水泥船、铁皮船了,木船这行很快就不行了。没想到,这个年轻人竟然说中了,过了不长时间,就很少有人找汪长松打新船了,他后来主要的活计就是修理那些以前的木船,他就更不会有徒弟了。 和汪长松不爱说话不同,王翠花喜欢说话,喜欢一切集体活动。她和男人们一起出湖打鱼,回到岸上,她又和妇女们一起晒鱼干,她喜欢在人群中唱歌,喜欢和男女老少开玩笑,反正,一个人默默地干活她可受不了。村里的男人女人们也喜欢到她家里来,他们在屋子里喝大酒,说笑话,唱堂会,喝得热闹轰天的。汪长松悄悄地跑到木棚子里,修他的木船,他也喝酒,他把小酒壶拎到棚子里喝,喝一小口酒,吃几粒花生米。他这样子,没有人觉得不正常,村里的人都认为这一对夫妻本来就是这样子分工的。他们结婚好几年,连个孩子也没有,村里人也觉得是正常的,好像生孩子这件事应该是由汪长松来完成似的,既然汪长松完成不了,那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。 画完了圆圈,汪长松又看了眼王翠花,后者仍然一动不动,像庙里的泥菩萨。自从五年前生病后,王翠花就是这样,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,嘴上的言语越来越少,身上的肉也越来越少。她虽然还能做饭,洗衣,采菱角,挖藕塘,但事事都慢,做一顿饭要半天,而且忘性大,经常做着做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丢下手头的活计,跑到门口坐着,呆呆地望着湖面。有好几次,她锅里放上油,准备炒菜,菜没下锅,人却走了,一口铁锅烧得通红,差点把屋子都烧着了。王翠花连看电视都三心二意了,之前家里的电视由她全权掌控,她喜欢看谍战片、抗战片,音量要调到最大,电视里的枪炮声似乎是从她家的墙壁上弹射出来的,将地皮震得嗡嗡响,硝烟如同弥漫在她家低矮的屋子里。现在汪长松开了电视,她也坐在沙发上看,但看不了一会儿,眼睛便往上翻,盯着屏幕上方的墙壁,灰黄色的壁子上除了爬过一只壁虎,没有别的动静,她也一盯就是半天。汪长松曾经想在她眼前晃一下手掌,把她的视线拉回到电视上,但他终于没有。他知道,那些圆润的肉、风风火火的热情、大声大调的话都从王翠花的身体里溜走了。 王翠花变得陌生了,汪长松也努力回忆过,到底她是从哪一天开始病的,他最后将记忆推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夜晚。 那天晚上红波从省城回来了,王翠花做了好多红波爱吃的菜,那时候,她手脚还十分麻利,为了红波,她特意做了一个她自己发明的菜:米粉蒸鱼。将新鲜大青鱼的鱼肉片成片,裹上米粉,淋上调料,腌一个钟头,再上锅猛蒸,像做米粉蒸肉一样。蒸出来后,米粉香,鱼肉鲜,只有吃到最后,在舌头尾子上才能品出,这是鱼肉。这个菜,王翠花只做给红波吃,汪长松要想吃一口,就得托红波的福。 那天的一切起初看起来都是正常的,红波一个人吃了大半盘粉蒸鱼,吃得鼻子尖上冒出了碎汗粒,直呼好吃好吃。吃好了,汪长松主动要求去厨房洗碗,让她们娘俩在客厅里说说话。 后来,汪长松想,王翠花大概那之前就有病了,或是有病的迹象了,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。他们的房子不隔音,隔着一堵墙洗碗,他也能听见她们娘俩的对话。王翠花不像平时那样说那么多话,反倒是红波在不断地问话。 妈,我们家的猫呢? 猫?王翠花好久才说,哪有猫? 怎么没有?皮蛋呀,我们家的皮蛋呀。 哦,王翠花像是从一场梦中醒来,她说,你是说皮蛋?死了。 死了? 嗯。 这中间好像隔着很长时间的沉默。 红波是汪长松夫妇俩在四十多岁时抱养的,现在大学都毕业了。抱养时,人家都说抱养的孩子不亲,可是王翠花执意要抱养。小的时候,红波和他们亲得很,晚上睡觉要爸爸妈妈一边一个伸出胳膊给她做枕头,可是上了大学后就不太亲了,上四年大学,她只回来过一次,总是说要准备考研究生,没时间回家。现在,这个暑假,红波突然从天而降,王翠花大概还没有适应吧。 红波又说,皮蛋以前每年都会生小猫,每次都不多不少生两只,真是神了。 王翠花说,两只?不,不,不止两只。 汪长松正在放水清碗,听到这里,他心往上一拎,赶紧关了水龙头,侧耳倾听。 不止两只? 不止,王翠花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一种老巫婆的邪恶,她突然张开嘴无声无息地笑着,每窝都有六七只猫呢,皮蛋真是个会生养的老母猫。 不对,每次只有两只。 不,王翠花说,你知道吗,每次都是你爸留下头生的两只,另外的那几只小奶猫都被塞到塑料袋里,埋到上马墩岛上去了。 汪长松走到客厅里,他看见红波脸色煞白。 真的是这样?红波问。 王翠花却突然不说话了,或许,她看到汪长松,一下子想起来,当年那个谎话是她和汪长松共同为红波说的。 那天晚上,红波再也没有说话,本来准备回来过暑假的她,只住了一个星期就又回到了省城。她走的时候,是汪长松送她到县城车站的,红波的眼睛里空空荡荡的,那种空荡让汪长松心里特别难受。他想向红波说明一下,关于那些小奶猫,可是,他刚要开口,红波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,立即就用眼神制止住了他。 汪长松一连几天不理会王翠花,他不明白,王翠花为什么要那样说。 一个月后,汪长松接到省城来的电话,他和王翠花急匆匆去了一趟省城,回来捧着一个盒子,盒子里装的是红波的骨灰。红波学校的班主任告诉他们,红波有严重的抑郁症,加上谈恋爱不顺,和男朋友分手后,一时想不通,就跳了楼。 王翠花当时倒也没什么,还是她一路上抱着红波的骨灰盒回到村子里的,也是她一手操持着,回到村里,找了块墓地,安葬了红波的。 但不久后的一天,他看见王翠花不停地在眼前挥舞着双手,嘴里念念有词,也不知道念些什么。他问她,有蜘蛛网?还是蠓蠓子?她愣愣地说,没有。她说着,突然没头没脑地对汪长松说,我不是故意的,我是气她几年不回来一次,就说了实话。我要不说,她就不会走了,她要不走,就不会跳楼了。 那是王翠花得病之后说得最多的一次话,说完后,她就哭了。后来,连着几天,汪长松都看见王翠花不停地在眼前挥舞着双手,嘴里念念有词,也不知道念些什么。这状况持续了好几天,汪长松才想到,王翠花八成是有病了。 王翠花也知道自己有病了,她说我睡不着觉,老做梦。她没有对汪长松说的,是她经常想一头栽到湖里去,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想。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筋大概是搭错了。 汪长松带王翠花去了市里的医院,医生悄悄对汪长松说,这是典型的抑郁症啊。开了一大堆药。医生开药的时候,汪长松问,那吃了药多长时间会好?医生摇摇头,说不好,这种病有的很快就好了,有的吃药也吃不好。 王翠花吃了药,也不见好,也不见坏,吃了一个月她再也不愿意吃了,她把药扔到了湖里,也不知道有没有鱼贪嘴吃了它。鱼有没有抑郁症呢?汪长松想不通,那么爱热闹的王翠花怎么会得抑郁症呢?要是得,也应该是我汪长松得啊,再说了红波得了抑郁,怎么王翠花也得呢?他有时想,是不是这个房子的风水不好,门向有问题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