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关于母亲的片段 关于母亲的话题太沉重,以致总是不能静下心来写点东西,很多年过去了,还是写不出来,一些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翻腾,折磨着我,也催促着我。烧锅。像我这个年龄的在农村长大的人,大概都记得烧锅的事。农村的一间简陋的厨房(当然是茅草屋),土坯支起的锅台,里边一口大锅,外边一口小锅,前方是一个大的“锅门前”(通常堆着很多柴草,冬天也可以当作临时的床铺),后面是一张案板。记事时,我和母亲的分工很明确:她在案板前做饭,我在“锅门前”烧锅。我们配合得很默契:通常都是我刚刚把水烧开,母亲恰好把面条擀好,切完。如果母亲完工比我早,我就会很惭愧似的说:“今儿个我太慢了。”而母亲总会和蔼地说:“你还小嘛,以后肯定能撵上我!”我很在乎母亲的这句鼓励,如果哪一次没有得到这句回答,我就会失落好久,烧锅也无精打采了。蒸馍。第一次学蒸馍,是被母亲痛骂了一顿之后进行的。那年我大概十来岁,正值收麦季节的早晨,母亲和父亲去“荒坡”(我家承包的一块河滩地)割麦去了。我一早就出去玩了,在外边玩得累了才回家。厨房里没有可吃的东西,案板上有切好的馒头坯子,用“馏布”盖着,已经发酵得很充分。见父母还没有回来,我又跑出去玩了。约摸半晌午了,才回家。母亲正在烧锅蒸馍,汗流浃背,一脸疲惫,见我回来就开始数落我:“我把馍都切好了,你添一点儿水就能蒸好了……这么大了,一点儿活都不知道干!……”不记得母亲还说了什么,只记得她很劳累,对我很不满意。第二天早晨,我没有再跑出去玩,睡醒了以后,就到厨房里,往大锅里添上水,放上箅子,把母亲切好的馒头坯子放箅子上,烧锅,直到馒头蒸熟。我在家里等父母收麦回来。我很骄傲地把劳动成果展示给他们看。虽然馒头被烧得焦糊了,但是母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劝架。记忆中父母亲很少吵架,可是一旦吵架就很激烈。有一次(那时我还在老家上学,也就十来岁吧)父亲又和母亲生气了。记得母亲哭得很伤心,她甚至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也做成荷包蛋给我和弟弟吃了,并且说如果她死了,叫我们不要难过,要好好活着之类的话。弟弟只顾埋头吃东西,可是我却喉头哽咽,酸痛难当,吃不下去。之后,母亲在屋里嚎啕大哭,数落着她受的委屈和辛苦;我坐在门口嚎啕大哭,毫无理由地大哭。同族的一个叔叔偷偷责备我:“你傻吗?好好劝劝你娘去。你哭个啥?”可是,我不理他,仍然不依不饶地嚎啕大哭。生病。我11岁时被父母送到张集区中心小学上学,四年级。离开父母30多里路,没人管束,自由极了。那时贪于享受难得的自由,每到周末总是窜到要好的同学家里玩,没钱花了就到姥姥家、姑姑家里要。有一次连续三个周没有回家,父亲托赶张集卖菜的邻居通知我周末回家。可是到了周末我又找到玩的地方了。为了应付父母,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,说我生病了,不能回。没想到几天后父亲亲自来学校找我了,看到我没事,就给了我一些钱,然后回家了。周末,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家了。终于蹭到那三间泥土小屋里了,家里静悄悄的,黑暗而沉寂。我挪进小屋,从里间传出母亲有气无力的声音:“卫生(我的乳名)回来了吗?”我走进里屋,发现母亲躺在床上,面色蜡黄,瘦弱不堪,床头放着熬中药的罐子。“我这几天病了,很挂念你,想看看你……你写信说你病了,我就更挂念了……”母亲的话渐渐模糊了,我感觉有些头晕。诀别。没有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,这是我永远的遗憾。97年元旦,我正天昏地黑地玩。刚刚考入大学,刚刚到大城市,一切新鲜而刺激。1月3日晚上,10点多了,我才从外面余兴未尽地回寝室。突然,值班室的大爷在楼下喊:“503的朱成天,电话!”我有种不祥的预感,匆匆赶到楼下。电话那头是邻居陶仁峰(我们行政村的村长,我们对门邻居,可惜于97年夏天也暴病而逝了)疲倦的声音:“你母亲病重了。你回来看看她。别着急啊。”我不知道怎么上楼的,不知道怎么睡下的。突然想到弟弟成祥前几天给我写的信,讲了一个故事,说一个农村的孩子,母亲得了白血病,他们兄弟团结一致,共渡难关……第二天我发疯一样往家里奔,一路上,我一再安慰自己:娘没事的!我甚至还给母亲买了她最爱吃的菠萝。天黑时我赶到家里,一进院子,立即瘫软了:院子里是办丧事的气氛,很多亲戚散乱地坐在那里窃窃私语。我冲向堂屋,堂屋的大门摘掉了,父亲坐在一堆麦草上嘶哑地干嚎;几个亲戚围坐着;一张破席子上有个人头朝外躺着,上面蒙着一张破被单;成祥正点燃几张纸钱,念叨着:“娘,卫生回来了……”我感到天旋地转,随即被几个人架住了。妹妹。关于母亲最后一段时间的事情,都是从家人、邻居和亲戚们口中得到的零碎片段,然后重新组织的。我从中知道,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。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我经常梦见母亲声泪俱下地指责我没有照顾好妹妹,醒来时总是浑身虚汗,颤抖不已。父亲颓丧至极,坚决反对妹妹上学,他的理论是一者家里太穷供不起,二者女孩上学没用。我坚持让妹妹上学,并且通过我的初中的班主任孙超把她送到滑集中学读书。98年,好友广峰大学毕业分配到滑中,我就把妹妹托付给他了。此后,妹妹在广峰的照顾下过了两年不错的日子。(直到现在,广峰还是很挂念她,经常询问她的近况;可是这种心情,妹妹未必真懂)2000年,我大学毕业,又坚持让妹妹上高中,并且亲自教他四年,总算把她推到大学里了。08年春节,打发她出嫁后,我总算放松了一点儿心情。可是,时常会牵挂她,担心她吃不饱,穿不暖。在我情感的世界里,妹妹或许就是母亲留给我的牵挂,我欠母亲的,要通过关照妹妹来补偿。这几年来,随着生活日渐忙碌,心灵日渐粗糙,情绪日渐颓丧,母亲的面目竟然渐渐模糊,有时候无论如何也忆不起来了。我又产生了新的恐惧,觉得是背叛了母亲。于是匆匆忙忙写下了这些关于母亲的片段,暂且搪塞内心的责问吧;以后再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,留下更多的时间,好好写一点关于母亲的文字。
